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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家的黑灯笼

2015年11月09日

我姥姥是山东掖县人,很小的时候她娘就去世了。因为姥姥的父亲早年闯关东,家里剩下的两个孤女就托付给亲属照料,我姥姥去了自己的姥姥家。姥姥的姥姥(说起来绕嘴哦)可怜这个孤女,总想给点儿照顾,于是老人家趁儿媳妇出去纳鞋底子唠嗑的功夫给她“吃小灶”——在一锅高粱面饼子中间偷偷贴一个玉米面大饼子,估摸儿媳妇快回来就赶紧抢出来,让我姥姥躲到高粱地里去吃。那时候家里都吃高粱面饼子,高粱面比玉米面难吃少营养,老百姓家能吃上玉米面大饼子就是好生活了,连姥姥在城里念书的表哥都没得吃。

姥姥的表哥(以下简称表哥)是十里八村最出众的后生,穷家人供出了国高生,比现在出个研究生都差不离。表哥每个礼拜回家背一次高粱面饼子,给姥姥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识文断字的表哥被土八路相中了,要他参加革命。日本人也看上了这个一表人才的洋学生,要他去维持会做事。日本人白天催,土八路晚上动员,表哥却一声不响地失踪了。家里人傻了眼,只好编出一个故事,说表哥上东北做管账先生去了,还托人以表哥的名义写封家书回来。这把戏日本人不信,土八路也不信。日本人怀疑表哥投奔了八路,土八路一口咬定表哥去城里当了汉奸。日本人大白天闯进村来要人,明晃晃的刺刀吓得全村人胆战心惊。在我看过的老电影中,英勇无畏的中国百姓在鬼子的刺刀面前横眉冷对毫无惧色。姥姥说他们村可没出息了,一个个都跪在鬼子面前哆嗦成一团。最可气是一个岁数很大的本家,竟然被鬼子刺刀吓得屎尿失禁。姥姥就趴在他身后,姥姥跟我说:“哎呦,把我给臭的,又不敢抬头。”大概是日本人也受不了“臭弹”,草草收兵回城了。土八路竟然怀疑表哥与鬼子演双簧,认定表哥进城当了汉奸,经常晚上进村来折腾汉奸家属。

姥姥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,就跟早年定亲的姥爷到了东北。姥姥的妹妹就嫁在本乡,妹夫倒是参加了土八路。听姥姥说,这个妹夫第一天参加土八路就碰上鬼子扫荡。土八路撒丫子开跑,鬼子骑着东洋大马在后边追,新婚媳妇三天时间做的布鞋两天就磨漏了底。电影《平原游击队》中,土八路和鬼子打得棋逢对手威风得很,我不明白姥姥家乡的这群土八路怎么如此不济。后来才明白,电影艺术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。日本鬼子的武器装备连国民政府正规军都比不了,乡里的这些土八路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儿的呢。举例来说,鬼子的步枪“三八大盖”有效射程为430米,一般士兵都能在300米距离击中目标。中国军队的步枪从设计来说并不差,但大多是得不到及时更换的旧枪,加之使用不规范制造的子弹,100米内能打中目标就不容易了。电影中也能看到一点实战的影子——中国军队饱受炮火攻击却不还手,等鬼子冲到阵地前100米甚至50米的时候才开枪,这不是为了表现自己英勇而是武器限制使然。至于姥姥家那些个土八路就更惨了,他们的土枪土炮能打响就不错了,很多破枪连烧火棍都不如。现在想想那些坚持斗争的土八路的日子,可真是不容易。

日本人投降以后,表哥还是没消息,村里更加认定表哥是当了汉奸。当时给八路的军属家挂红灯笼,给汉奸的家挂黑灯笼。表哥家门前挂了好几年的黑灯笼,家里人不敢摘,村里有好事轮不到,折腾事一样也落不下。解放后家里人干脆死了心,就在彻底绝望的时候表哥回来探亲了。原来表哥那年偷偷去了延安,“抗大”毕业后一直在部队,解放后进了北京。

五十年代的干部没现在这么大谱,一个县委书记下乡还要警车开道。表哥回家是轻车简从,其实连“轻车”都谈不上,他将警卫员留在县招待所,自己走着回村。表哥回到家,家人的喜悦没法用语言来形容,人活着比什么都好。还有一件事,表哥是从队伍上回来的,家里不用再挂黑灯笼了。其时,前前后后从队伍上回来探亲的人不少,山东革命老区走出了无数的英雄,村里人并没有十分在意这个低调的表哥。建国之初尚未受衔,表哥一身旧军装很不起眼。回家那天还碰上大雨,他打着赤脚回家,显得很狼狈。家里人不晓得“抗大”是什么学堂,也没有再问他。过了几年,村干部去北京买东西,想顺路看看这个表哥过的日子。村领导们到了军区大院惊诧于警备森严,一打听才知道,表哥早已是军职干部了。

我姥姥去世以后儿孙们想给老人家买块墓地,立碑时说起姥姥没有名字的事情。姥姥在户口本上被称为刘李氏,这算什么名字呢?忽然有人想起应该问问这位北京的舅爷,他离休之后一直写在自己的回忆录,他应该知道姥姥的一些事。过了一阵老人家回信了,说我姥姥姐俩有过乳名,一个叫荷花,一个叫藕。

  • 来源:新华网
  • 审核员:张超 吴畏
  • 责任编辑:石显君